
當薔薇館二樓的餅乾木門被推開時,我跟蓉子都難掩驚慌失措。
但在看清來者何人後,我瞬間放鬆了全身因緊張而僵硬的肌肉,而蓉子則綻放了宛如盛開薔薇般美麗的笑容。
畢竟剛剛我對蓉子說的那段話,是不能隨便給任何人聽到的。
但害我倆飽受驚嚇的不是別人,正是蓉子6年的好友,與我纏鬥12年以上「宿敵」,江利子。
而現在站在門旁的黃薔薇大人,用一種似笑非笑的古怪視線輪流看著我跟蓉子。
我抓了抓頭髮。
「妳剛剛都聽到了吧,江利子。」
江利子抿住嘴唇,點點頭。那副模樣在我看來,就像是想瘋狂大笑卻又在勉強顧及場合般。
我感到臉上跟頸部像是要燃燒起來般灼熱。
而另一邊的蓉子情況也好不到哪去。她那白皙典雅的臉蛋,現在像是被人拿廣告顏料直接抹上去般鮮紅。
「……我要說什麼呢?」
江利子依舊是那副快笑出來的表情,在蜂蜜色的光線下,我清楚看到她眼框中閃閃發亮的淚水。依照我對黃薔薇大人的認識,那淚水十之八九是因為憋笑憋出來的。
「那麼,就祝妳們早生貴子?」
「江利子!」我跟蓉子同時慘叫。
黃薔薇大人終於爆笑出聲。她那被夕陽拉的又黑又長的影子,也同時在地面笑彎了腰。
我跟蓉子看著笑到蹲在地上頻頻擦拭淚水的好友,只能苦笑著無奈聳肩。
『沒辦法,這就是江利子嘛!』
江利子,是我跟蓉子在這個世界上,最重要的好朋友。
§友情
升上高中部的第一天,我因為要歸還蓉子在上學期末借給我的參考用書,而來到蓉子的班級外。
印入眼簾的景象,雖然陣勢浩大卻不讓我意外。
同國中時代削著整齊黑髮的蓉子,被大批的同學簇擁在教室中央。
在散著深綠光芒的黑板上,被人用白色粉筆寫上「班長:水野蓉子」六個大字。而在那之下則是幾近全班學生數的票數。
觀察出這些條件後,我擅自判定現在蓉子面臨的狀況,應該是新學期新幹部競選後的,類似晚宴聯誼之類的社交場合。
好無趣。
不是不了解社交對於國高中女生的重要性,但想到成天膩在一起嘻嘻哈哈、看似親密的同學們,之後會因為一些瑣碎雜事而撕破臉,就讓我倒盡胃口。
相較之下,國小時代一跟我碰面就怒目相向的另一個好友,佐藤聖,或許還比這些女生可愛許多。
遠遠眺望著不見散開反而越聚越攏的人群,在那之中,我無可挑剔的好朋友還在不斷應對新同學們。
如果是聖,大概會連話都懶得回應,就撥開人群離去。
而不願意得罪她人的我,十之八九會皮笑肉不笑的敷衍應付新同學,或是假借其他事情離開現場。
可是水野蓉子是水野蓉子。
面對一個接著一個上前攀談的新同學,蓉子白皙典雅的臉蛋上仍是溫柔的笑容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墨綠色的雙眼,也同3年前她讚美「江利子的領結好漂亮」時一樣誠懇。
對應得體,待人親切,同時成熟穩重,思慮縝密的水野蓉子,如果沒有成為同年級生倚靠的對象,才叫讓人意外。
我倚在窗台上,輕輕的嘆了一口氣。
明白了等待那圈「崇拜者」們自動散開根本是天方夜譚的事實,我隨手攔下一名走出教室的學生,告知了有事外找蓉子的訊息。而那名不幸犧牲者在千辛萬苦突破人牆後,又站在蓉子身邊許久後才論到她跟蓉子說話。
──現在到底是哪國女皇微服出巡阿!
一面走向招手意示我自行進入教室的蓉子,我一邊在心底抱怨好友幹麻這麼受歡迎。
「那麼,晉見女皇陛下?」抓緊機會,我調侃總是完美無缺的好友。
蓉子苦笑:「別說奇怪的話了,江利子,妳特地來不是為了跟我說玩笑話吧。」
「這個附加狀況可是比任何事情都還有價值阿!」看著好友難得苦惱,我反而笑的更開心。
蓉子無奈的嘆口氣,「我說江利子妳阿───」
「───蓉子!」
一個熟悉的聲音強硬的打斷了蓉子未說完的話。
我跟蓉子都彷彿被雷擊般,驚愕看向那個完全藐視淑女禮儀的聲源。
站在走廊上的是國中三年來不斷嫌蓉子關心過度卻難逃蓉子手掌心,幼稚園時代與我第一次對話就以打架收場的「天敵」,佐藤聖。
聖那端正宛如大理石雕像般的容貌仍舊面無表情。被正午陽光浸濕的亞麻色長髮,冷冷反射類似液態金屬的光澤。她帶著對一切事物都不屑一顧的眼神,提著午餐站在走廊上。
「蓉子,是妳跟聖約好的?」目瞪口呆的看著聖,我開口詢問身旁創造奇蹟的友人。
藐視校規要求的「輕聲細語」確實是聖會做的事,但主動找人共進午餐,這種事發生在聖身上簡直就像是房間被隕石打爛,然後有外星人出來道歉般不可思議。
「沒有。」蓉子也是一臉不可置信。
但水野蓉子不愧是完美的水野蓉子。就連我都還處在震驚中愣在原地,黑髮綠眸的友人已經向「崇拜者」們道歉,撥開人群走到佐藤聖前面了。
「崇拜者」們開始不安的騷動,我則笑著走出教室外。
蓉子跟聖,是我在莉莉安最重要的好朋友。
待在蓉子身邊一點都不無聊。
高中部開學不到半個禮拜,蓉子跟紅薔薇花蕾就以打破歷代薔薇花蕾找尋妹妹紀錄的速度,在聖母瑪莉亞的凝視下締結了姊妹關係。
兩個禮拜後,恐怕是因蓉子而沾了光,黃薔薇學姊跟黃薔薇花蕾站在教室外等著我。
再過半年,不斷拒絕姊妹儀式的聖被白薔薇花蕾的一句:「我喜歡聖的臉」秒殺,成為薔薇花蕾妹妹的最後一人。
三個維持著微妙平衡,卻又緊密不可分割的好朋友,再次在山百合會齊聚一堂。
名義上是白薔薇花蕾的妹妹,聖卻鮮少出現在薔薇館內。連人都不見蹤影,更別提白薔薇花蕾的妹妹應該做的工作了。
「蓉子真的很愛照顧人呢。」
跟往常一樣,我將紅茶放在蓉子面前,坐上她身旁的椅子。
「怎麼說?」蓉子放下筆,端起茶杯輕輟一口。
「比方說像聖的工作。紅薔薇家族的蓉子,根本沒有插手的必要。」
美麗的墨綠色眼眸先是微微張大,緊接著蓉子笑了出來。
「為什麼要笑?」我很疑惑。
「可是我自己份內的工作也已經作完了阿?」
「不是這樣的問題。重點是,那是白薔薇花蕾的妹妹,佐藤聖的工作。蓉子妳沒有必要攬下那個只會跟姐姐撒嬌的死小孩的工作。」
面對我稍嫌偏激的言詞,蓉子臉上仍掛著溫柔的微笑,替害她要比其他山百合會成員晚歸的好友辯護著。
「可是聖接下念珠,本來就是因為她喜歡白薔薇花蕾阿。」
看著好友莫名柔和的笑容,我沒有回應。
櫻樹謝了又開,我跟蓉子還有聖一同升上了二年級。
二年級開始沒多久,在一個跟往常一樣的黃昏,聖推開那扇被我偷咬過、狀似可口餅乾的木門,進入她不知道多久沒現身的會議室。
我拎著抹布,看向許久不見的好友。
「什麼風把你吹來的?」
「姐姐沒有來嗎?」直接無視我的詢問,聖仍只掛念著自己喜歡的人。
「姐姐們稍早就一起離開了。」
「是這樣嗎?好吧。」
聖點點頭,穿越房間直接坐上窗台。
我忍住苛責聖的衝動,走向流理台準備跟往常一樣幫蓉子泡茶。
「蓉子,妳今天想───」
但看向黑髮好友的那瞬間,我硬生生吞下後面未說完的話。
在帶著燃燒色彩的夕陽下,蓉子用一種我從來見過,失魂落魄的眼神,凝視著窗台上的聖。順著蓉子的視線,我更驚訝的看到平時總是冷冷板著臉孔的聖,居然微笑著俯瞰莉莉安校園。
看著那個腦袋變成豆腐渣的才能露出的溫柔笑容,我想起蓉子提過最近有個跟聖相關的傳聞。
傳聞的重點,是聖跟某個新生關係過度親密。
我將視線移回蓉子身上。
平日無懈可擊的蓉子,現今如一堆灰燼般脆弱,哀傷的凝視著聖。
──……果然,是這樣嗎?
我靜靜看著蓉子。
而蓉子的視線依舊停留在聖身上,絲毫沒有轉移。
學期結束後,校方以課業一落千丈為由,約談了聖跟聖的母親。
被迫跟心中的天使保持距離,這讓原本就避開人群的聖,更加討厭除了自己的姐姐外的人類。不論是好奇,或著關心,只要不是白薔薇大人或是栞學妹的手,她一律狠狠甩開。
面對這種偏激態度,蓉子理所當然的成為首當其衝的受害者。
水野蓉子依然舉止優雅,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,成熟穩重的處理所有事務。但蓉子原本微微透紅的白皙臉蛋,現在比衛生紙還慘白,以前明亮如寶石般的雙眸,如今跟綠色的便宜塑膠球沒有兩樣。
「這個假日,我們出去玩吧。」
在跟往常一樣,陪著蓉子鎖上薔薇館時,我這麼提議了。
「阿?」蓉子滿臉困惑。
「出去散散心,妳最近狀況很糟糕。」
沉默許久後,蓉子才再次開口。「……要去哪裡呢?」
「不知道,我還沒決定。」
蓉子苦笑。「就我們兩個?」
「就我們兩個。」
蓉子低著頭說好。
我帶蓉子去水族館。
幽藍的水光在地面與牆壁間游走,我跟在蓉子的身後,靜靜看著那個好友的背影。
蓉子側著頭,白皙的臉蛋被水光染成藍色,墨綠色的眼眸倒影著中央水槽內、巨大的海藻。
號稱全世界最大的海藻在水光中輕輕搖晃。
到達遊客稀少的頂端時,蓉子停下腳步。我困惑的快步向前,才赫然發現無堅不摧的好友紅了眼框。
「…蓉子?」
「江利子……」蓉子哽噎著說。「其實聖會跟栞學妹吵架,都是我的錯。」
「…為什麼?」
「是我告訴聖栞學妹高中畢業就要去當修女的傳聞,聖才會跑去質問栞學妹,所以她們才會吵架,聖的功課才會一落千丈……」
蓉子咬住下唇。「……這件事才會被大人發現的。」
「我真得是太愛管閒事了,聖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吧。」
「我覺得蓉子沒有做錯。」喃喃的,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。
蓉子含著淚水,一臉驚愕的看著我。
「如果蓉子沒有去告訴聖,聖也遲早會知道的。屆時聖受到的打擊,絕對比像在還大,還有可能會自殺。況且到我們三年級,聖的姐姐畢業了,連蓉子都處理不好,還有誰能處理呢?」
我苦笑說些顛三倒四的安慰話。
「所以我覺得蓉子先告訴聖是對的。蓉子都是為了聖好不是嗎?」
蓉子再次咬住嘴唇,豆大的淚滴不斷從臉龐滑落。
「聖現在不原諒蓉子也沒關係的,遲早有一天,那塊笨砂糖會知道,蓉子是真正為她著想的人。」
「江利子……」無懈可擊、比任何人都堅強的好友撲入我的懷中。「我到底該怎麼辦?」
胸前的衣物很快就被淚水浸濕,在幽藍的水槽前,蓉子像個溺水小孩般緊緊抱住我。
但我卻比任何人都清楚,只有佐藤聖才能把水野蓉子救上岸。
聖跟栞學妹的故事,終究以離別畫下句點。
聖誕夜那晚,傷心欲絕的聖終於明白蓉子有多擔心自己。
三月,我們送走了姐姐,成了莉莉安學院的三薔薇學姊。
在櫻花綻放的新學期,蓉子跟聖再度大吵一架。
半年後,聖再次了解到,蓉子真的是真心為自己好。
像是從前的聖都是幻象般,高三的聖有空就進薔薇館報到。聖總會在坐上窗台前,動手泡杯紅茶放在蓉子的座位上。在紅茶冷卻到適合入口的溫度時,蓉子會推開餅乾木門,催促聖不要偷懶。
微風輕拂窗簾的正午,聖動手搶奪蓉子的便當裡的雞塊。
如霧般、傾盆的雨天,蓉子跟聖一同撐傘步向正門。
蜂蜜般金黃色的傍晚,聖被蓉子捏著耳朵,攤在會議桌上皺著臉研究各大院校的資料。
聖跟蓉子日益親密,我卻一天比一天更少進出薔薇館。
畢業前一個禮拜的中午,我被完全無視我個人意願的聖拉進薔薇館陪她吃午餐。
「江利子要去外地唸大學吧。」喝掉杯中最後一口紅茶前,聖詢問著早已知道的事。
「不用再當同學了,不開心嗎?」
「不開心喔。」聖伸了個懶腰,說出我意料之外的答案。
「唉唉唉,我可是很愛江利子妳的阿。」
「……聖同學,妳終於成功變成沒有腦的白砂糖了嗎?」
「真沒禮貌,大額頭!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告白呢!」
「我完全感受不到妳的誠意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聖收起胡鬧的笑臉。「謝謝妳,江利子。」
微風輕輕拂起亞麻色的長髮,聖輕輕閉上雙眼,然後再緩緩張開。
「只有在鳥居江利子跟水野蓉子面前,佐藤聖才敢放心的胡鬧喔。」聖像個小孩般純真的對我笑著。
「所以,我真的很愛妳,江利子。」
在那湛藍如海的澄澈目光下,我突然覺得好罪惡。
蓉子跟聖,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吧?
如果是好朋友的話,就應該誠心給予祝福吧?
畢業前最後一個傍晚,我抱著告別的心態步上薔薇館的二樓。
從前總是嫌太長、急急奔過的樓梯,現在不可思議的短。
我突然想起了高一前半年的往事。那是白薔薇花蕾的妹妹尚未誕生、只有我跟蓉子出入薔薇館的時光。
蓉子總會笑著說「江利子,妳來了。」
然後我們一起幫姐姐倒茶,一起整理書架,最後再一起離開薔薇館。
我苦笑著站上二樓。
走到餅乾木門、正要推開門時,室內傳出了聖堅決的聲音。
「我喜歡妳,蓉子!不論以前怎樣,我現在最重要的人就是蓉子妳!」
「所以……蓉子……妳願意跟我交往嗎?」
書包從手中滑落,在撞擊地面時發出了悶沉的聲響。
───蓉子終於得到幸福了。
心底有個聲音輕輕的說。
一邊處理著聖的工作,一邊幫聖辯護的蓉子。
在水族館頂端,放聲大哭的蓉子。
不顧紛飛的大雪,在聖誕夜飛奔離去的蓉子。
水野蓉子終於得到,佐藤聖才能給的幸福了。
緊咬住嘴唇,我克制著不斷湧上的淚水。
───……是朋友吧?
我們三個人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吧?
蓉子跟聖,是我在這個世界上,最重要的兩個好友。
而她們倆正在木門後,等著我去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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